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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让人知道的事”之五:荒草改书内幕  

2009-08-23 16:10:55|  分类: 人物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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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让人知道的事”之五:荒草改书内幕(组图)

默认分类   2009-08-20 06:28   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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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改书内幕

 

   

 

写高玉宝,荒草是我必须要提到的人物。

从上世纪50年代到现在,《高玉宝》共有若干版本,发行总量计四五百万册。高玉宝本人,在若干版本的序或跋中都提及组织上安排人帮助其修改书稿,这个被组织安排的人就是荒草。而在高玉宝若干个版本的序言中只有一句话:“感谢老作家荒草帮助我修改书稿”。而建国后各种各样采访高玉宝的文章里,在众多的感谢名单里,也不厌其烦的提到这一句话。至于荒草如何帮助高玉宝修改书稿,高玉宝也三言两语,仅限于说荒草帮他把原稿提炼、集中、概括而已,具体则只字不提。媒体也很少见到,似乎价值不大。

但对我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荒草是谁?时也?命也?运也?

高玉宝曾经是文盲,知道如何帮助高玉宝改书,不仅可以知道高玉宝的原稿是个什么样子,还可以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甚至可以知道为什么要那样改的时代大背景。

在寻找这一切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难度,可谓囊中空空四顾茫茫。

2003的时候,我手里只有1990年代和1970年代的两个版本的《高玉宝》书。

 

 

偶尔遇到一个知情人,能得到的也只限于某个片段零碎的回忆,或者自我主观判断的只言片语。我脑子里某个瞬间想到,要是能得到资料里所说的,中国青年出版社1955年出版的第一版《高玉宝》,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当时我获得资料的主要来源是图书是图书馆、档案馆、个别知情人、媒体报道、网络搜索。

网络是个好东西。但当时我能搜到荒草的资讯确是少之又少,宛若大海捞针,几近绝迹。

这样,我渴望得到第一版《高玉宝》的想法更强烈了。

我是通过古旧文化市场找到50多年前的首版《高玉宝》的。

我在2004年4月10日的日记里,记录了曾经的真实场景和意外之喜:

    上午,桃花灼灼春光正好。陪儿子孟响去中山公园华宫写生。

    小朋友们端坐二层的宽敞平台,听绘画班的老师讲用线条表现宫殿的檐角瓦楞。

    在公园附近的广电中心工作有三四年,还未曾深入华宫这个仿古建筑内里造访。还第一次知晓,这里有一条古文化街次第掩藏在殿房侧角和后厢。看时间尚早,就拾阶而上逛逛。所见一片衰落,几家偏屋大锁上门,就挑最近一家开张的进去转转。里面正冷清,坛罐瓷器、旧式钟表、陈年纸片相册等等满目杂陈。

屋主姓迟,半百年纪,自称收藏杂家。在架上见一张文革的忠字舞图片,就问有无辽南地区土改图片。屋主拉过一个破箱子,抓出一沓旧片扒拉。翻检间,市场一闲人引另一陌生人,挟一黑色剑袋入屋请其鉴定。屋主将剑把持手上,只抽了半寸剑柄,一言不发,古剑归鞘,随即退于剑主。用时不到十秒。灰黑皮肤卖剑者颜面倏地暗淡,低头出屋。看来屋主果然有功力。

一问,收藏二十年余,阅物阅人无数。

问及旧书,他拿出孙中山、谭嗣同题名旧著。又拿出1937年竖版毛公小传,看来所言不谬。果有几分积货。突然闪念,遂问及有无高玉宝旧作或小人书。答之有。1955年出版。第一版。闻之狂喜。

屋主人老道藏家,言有一老者前来买,还价太低,未出手。又言妻子闲时看店,不知是否将书售于屡来磨书老者。继续找。许是藏家出货手段,佯做不知。不久,找出那书。屋主连称有福气。翻之,竖版,品相奇佳,书尾跋处,果然见到荒草名字,并有助高玉宝改书文字若干。也不还价,急以先前藏住主示价百元购之。又闻屋主曾有文革期间半夜鸡叫幻灯片一套,心下再喜。然屋主左右翻找遍寻不见,口中复言因本人亦喜欢也有可能藏之宅中。。。世上之物,前世今生,每一件都有其宿主。藏家深谙此理。这边也不露声色,留下电话,嘱屋主寻来告知。已有意外之喜,岂能再轻有奢望。

出得门来,手捧那书,如获至宝,几欲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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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5年首版的《高玉宝》,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印数25万册

 

这本《高玉宝》是最早的版本,由解放军文艺从书编辑部编,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出版时间1955年四月,首版印数25万,定价五角三分。扉页是高玉宝的戎装素描,内页竖版,有孙翰春的多幅插图,书尾后记是荒草的《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

我趴在床上,这是我最惬意的读书方式,将荒草写的后记,反反复复读,给先前萦绕于脑的几个问号找答案。

在这三千字的后记文章中,荒草已经条理清晰地传递出这样的信息:自传体小说《高玉宝》是改出来的,是根据需要改出的,有的地方甚至用了鲁迅先生的杂取法的。而且文中也提到改动时,高玉宝最初也是困惑的。。。。

荒草介绍,高玉宝的初稿基本是个自传,共四十回,是章回小说题材,有二十多万字,受某些“诉苦故事”影响,写的大部分是他和家庭在农村和大连期间哭哭啼啼、挨打受气的可怜生活,看不见党的影响,也没有足够表现劳动人民的斗争精神和聪明智慧,对帝国主义者、汉奸走狗和封建地主的描写也激不起读者对敌人的深刻仇恨。。。因此必须改。

荒草写道:“首先,是帮助高玉宝同志根据一些写成的初稿和他的生活经历重新选择材料和组织材料,去掉多余的人物和故事,让高玉宝同志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把人物故事加以集中,使小说中的人物性格更鲜明,情节更生动、更完整、更具有典型意义。但高玉宝同志的初稿既是一部自传,要这样重新加以结构,势必会影响到高玉宝同志个人历史的真实性。最初,高玉宝同志对这点是有很多顾虑的,他怕那些了解他的历史的同志和乡亲们说他编造自己的历史,改变了某些现在还活着的人的个性。可是如果不这样来加工修改,作品就会大大减低它对读者的教育意义。因为,初稿中许多人物,此有彼无,给人印象不深,许多情节意义不大;即使能贯穿全书的人物,他们的故事情节也不是处处都生动活泼,富于教育意义。对于这个问题,我向高玉宝作了一些分析和说明,当高玉宝理解了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的道理以后,初稿就开始修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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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版《高玉宝》附录荒草的《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一文

       

荒草在后记中介绍, 他1951夏天开始奉命帮助高玉宝修改书稿,对高玉宝而言,一是要帮助高玉宝把书改好,二是要帮助高玉宝在改书的过程中提高写作水平。对他本人而言,是要向高玉宝学习。。。。因此在修改书稿时,荒草先是和高玉宝研究书稿内容,指出主要缺点,然后让高玉宝自由改写,去掉不必要的人物和事件,把许多虽然不是高玉宝同志自己的但又是生动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加在主人公高玉宝身上,将一些人物合并,将一些情节夸张,荒草再在帮助其修改发表。没有发表的一些章节是逐章逐段进行修改的,每一章高玉宝都改写过十来遍,每改写一章,高玉宝想出内容和结构的修改办法后,就和荒草仔细研究,研究好后再进行改写,直到达到基本发表水平后,荒草再进行修饰,有的也做了很大努力,但这“不过是在高玉宝同志已经创造出来的基础上做做理鬓员的工作而已”。。。

荒草在这篇后记里,真诚而谦虚地对高玉宝在改书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顽强毅力表示敬意,这是因为“高玉宝由于旧社会剥夺了他学习文化的权利,书读得少,文艺书籍读得更少,外国和中国古典文学作品还读不懂;加上第一次学习写作,缺乏创作经验,因此在刻画人物、结构作品、安排情节上也遇到了很大困难,至于在文字运用上的困难,那就不用说了……”

因此,他委婉又矛盾地劝诫习作者:文化水平低的时候多写些短小文章是比较好的。“。。。任何工作都是这样,没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总是要遇到很多困难的。但是,这绝不是说没有文化水平就不绝对不能进行文化创作,历史上有许多民间诗人,虽然不识字,也创作了许多优美的诗歌在民间流传。高玉宝同志的情形也是如此。”

。。。。

这是1955年的荒草。只见其文不见其人。读荒草的那篇文字,我有一种感觉,他就像是在上世纪50年代的某个会场作报告。

 

 

 

自从那次在古旧文化市场闲逛意外得到首版《高玉宝》后,我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这一圈子。一有闲空就去淘我的宝。有心索求,偶然相碰,几年下来,真有不少收获。上世纪50代初期出版的介绍高玉宝的职工速成中学读物、连环画《我要读书》、《半夜鸡叫》在6、70年代的多个版本,以及高玉宝的报告文学《家乡处处换新颜》的外文版印刷物,都是在我在大连的几家古玩、旧书市场淘换来的。

我在1953年六月号的《解放军文艺》上,看到当时的总政文化部部长陈沂的文章《如何领导当前的战士创作》。陈沂高屋建瓴地指出培养战士作家的重要性:工农出身的战士同志,他们本身来自民间,又是革命斗争的直接参加者,一经掌握文化之后,他们就将用自己的笔来暴露旧社会的黑暗,歌颂新世界的光明。。。高玉宝同志在这方面走在最前头。。。。天才的产生,一方面需要其自觉的艰苦劳动和具备一定的基础,另一方面需要党和上级的耐心培养。陈沂在这篇文章里,对部队各级组织培养和领导战士创作提出很多要求。

可想而知,当年当高玉宝成为战士创作的典型后,荒草也成为了培养战士作家的典型。只是,那个代表中共与鲁迅接触的第一人,建国后被誉为文化将军的陈沂,在1957年来势汹汹的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下放黑龙江21年。硕果累累的总政文化部在部队受到最大冲击,成了右派窝子,鸣放后空气紧张,人人愁眉苦脸,低头走路。

荒草呢,是否在其中?不得而知。

这时候,我在互联网上已经搜索拼接出荒草的如下信息:荒草,原名郭永江,曾任《解放军文艺》副总编辑、八一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其他个人资讯如籍贯、年纪等不详。

 

2005年夏天,我在大连胜利路的鸟鱼花市再次有一个奇遇。当然也和荒草有关。

    那是家小市场,以前还不曾知道,那里一楼二楼花鸟虫鱼,三楼古玩书画。这一两年培养出的淘宝趣味日渐浓厚,相逢不如偶遇,就去转转。

   市场门口的阴凉地看见一老者在那里卖字,坐在马扎上,胸前挂着个旧书包,眼神淡漠,手指苍老,时而平整一下地上的一沓宣纸条幅。市场里的人都知道他,天天像上班一样,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看着有趣,我就上前攀谈。

这就是90岁高龄的阎富学老人。他写的都是小楷或小篆。字写得虽不算大家,却是难得的规矩端整,小条幅上写的大都是弟子规、增广贤文一类的传统蒙学家训,也有的是老人自己的心得感悟。看我喜欢,老人非要送我一张,我就选了一张老人写的七言诗,那小幅宣纸上落下的是一个世纪老人的心路凝结:

朗朗乾坤不可欺

山川草木为证旗

终生忠厚人可贵

心怀叵测天地知

子孙命运天有册

巧用机关宇宙记

遭逢坎坷天理数

诚实仁慈为上计

不应侥幸无灾难

时间年龄跟随你

刀割针刺应忍受

沧海人生当自惜

 

老者说,他卖字不是为了求财。他就住在小市场后面的楼里,岁数大了,在家写字,是活动筋骨。出外卖字,是接触社会。天冷天热,都随大自然变化出来。说是卖字,其实大部分都送人了。进出市场的人,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没文化,钱花在小猫小狗身上,老太太倒是喜欢,说买字回家教育孙子,却又不舍得掏出一元钱来。

老人半感慨半无奈,中国人要研究自己的字,尤其是孩子。学字不能有杂念,心要清静。日本人、韩国人是继承不了中国人的文化的。咱们也要像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一样珍惜,不能给老祖宗丢脸。

和老人唠嗑,我大吃一惊。这老人头虽然腿脚有些迟钝,却头脑清醒,记忆力惊人,简直就是大连历史的见证人。他1916年出生,会日俄英三国语言。自幼上过私塾。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在日本人夜校学过日语、英语。后来在长春学过俄语。在日本人的关东州新闻社印刷厂拣过字,大连、长春的日本洋行当过徒工。在新文化运动中写过五年新诗,还在当时的进步报刊发表过二十多篇诗文,后来跟人业余学小提琴。后在在大连歌舞团拉琴。解放后在历次运动中下乡进厂改造多年,所幸家里五子一女都吃“拉琴饭”。大女儿考中央音乐学院,是那时唯一的工农兵子女,其余都是华侨子女和资本家后代。李劫夫的女儿李青是她同学,她俩来大连时,很多人都很羡慕,因为当时大连还没有几人能穿那么好看的毛衣。。。

在说到自己家世时,老人似乎有那么一点伤情,几个胞弟都在外地。他的胞妹阎芙蓉早年离家出走参军,在四野南南北北地打仗,她身体孱弱多病,是她这个兄长最为挂牵之人,可她1981年就病死在北京了。妹夫荒草,是好人,是解放军文艺的编辑,给高玉宝改过书。。。

我怔住了。我没想到我通过这种方式再次走近荒草。

可老人告诉我,荒草身体也不好,虽然和自己同龄,但1993年就离开人世了,77岁,死在四川重庆。

我的心情沉沉的。如果荒草在世,就是千里万里我也会去找他,我想和荒草对话。

这次相遇之后,我去那老人阎富学家看过几次他。每次电话打过去,老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我是谁。也许找他的人太少了缘故吧,他现在和十九岁的孙子住一起。

老人给了我两件礼物。一是他自己用A4纸装订的写满人生片段记忆的厚本子。他花钱让孙子复印了五大册留给自己的亲人。我虽然是个外人,但他觉得我是对历史有兴趣的人,看看或可有用。因为他的这个整理了有20年的东西,他的儿孙们好像并不当回事。

我翻阅了一下,有诗词、有回忆录,解放前解放后都有涉及。其中有篇讲到他在日本人统治东北期间在大连跟夜校老师偷着学中文的回忆,是当年日本人对中国人进行语言侵略和精神压迫的真实写照,那些压抑、残酷的往事细节,读来历历在目,堪称是那个时期罕见的民间个体记录。

老人还找到了一张荒草的照片,是荒草1957年在大连和他们全家的合影。照片中的荒草,身着中山装,高大清瘦,怀里揽着一个小孩。荒草在新中国解放初期负过伤,经常在椅子上睡觉,后来提前退休,1970年回四川老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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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草大连亲属提供的荒草照片,摄于1957年

 

阎富学老人,还把荒草子女在重庆的联系方式详详细细的写给了我。

隔了一周,我给荒草在重庆从事档案信息工作的小儿子,大概就是当年荒草照片中怀里抱着那个小孩,写了封信,表明了自己身份,措辞谨慎而真诚地希望他能给我提供一些荒草的资料。信是挂号信,但那边却久久不见回音。

半个月后,我给阎富学老人打电话,老人没问姓名也不问来意,就在电话里像是自言自语,没什么可提供的了,都那么多年了。。。

我沉默了,这一定是荒草子女对我那封信的回复。

但我还是特别感激和阎富学老人的相遇。他是在时间的渡口,让我看见了荒草隔岸的身影。

阎富学老人赠予我的那本手抄本回忆录扉页上,有一句话:梦一样的生活你会忘记吗?  我想,也许还是机缘不到,顺其自然吧,必要时我也是可以到重庆去寻访“荒草”的。

 

 

前文说道,互联网是个好东西。的确如此。知道荒草真名叫郭永江后,我经常在百度或谷歌的搜索栏上,输入这两个名字或者给他们加上一些前后缀,看能不能垂钓出点新鲜东西。

2007年10月,我在网上搜到一篇叫《我在解放军文艺社的日子》的博客文章。

博客主人“一博为快”是个78岁的可爱的广东老太太,于2006年开始并像年轻人一样写起博客来。每篇博文都写得平实有味。

她1952年2月,随画家丈夫刘仑由南京军事学院调到北京总政文化部,她做《解放军文艺》创刊初期的助编。文艺社编辑部在北京绒线胡同45号文化部大院的一个小院。她很有感情的记录起在那里四年生活的很多温馨回忆。平易近人的部长陈沂愿意和大家开玩笑,魏巍和陆柱国分别拿到《谁是最可爱的人》和《上甘岭》稿费后请大家吃烤鸭,有机会到中南海观看乌兰诺娃的艺术表演,以及参加全军文艺座谈会不停记录代表们的发言,如:怎样看待英雄人物的成长,英雄人物的缺点要不要写等讨论激烈的话题。她还提到,文艺社为下面培养写作人才,高玉宝就是其中一个,他是郭永江(荒草)同志亲自培养出来的战士作家。

我给她留言并最终找到她通了电话。老太太乐观热情、是非分明,她说,在文艺社,她很少见到荒草,高玉宝倒是有联系,“因为他愿意抱我的儿子,去饭堂吃饭时,就让我儿子坐在他的肩上边走边舞狮进饭堂。。。他结婚也是住在我们双栅栏5号宿舍,大家应该是比较了解的。。。”,但荒草是如何帮助高玉宝改书的具体细节她则一概不知。多年后,她在回忆这个问题时,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对这段记忆是个空白。

 

2008年春节前,我又有了最新发现。

我无意中看到四川资阳文艺网页,有篇题为《雁江区历史文化重要专著》的文章,有一段文字:《高玉宝》长篇小说, 13章12万字为郭永江著,1955年出版,后译成20多种语言,节选为教材。郭永江笔名荒草,1916年1月21日生于资阳大东街。1940年10月到延安从事部队文艺工作。1970年回川,先住资中,1984年定居重庆。

这让我异常震惊,暗生欣喜,似乎隐约觅到了某种端倪。同时也半信半疑,因为在网络盛行的年代,做网页,也是许多小地方赶时髦之举。家乡有个名人轶事或奇珍异产什么的,忙不迭给搬到网上装点门面。荒草著书《高玉宝》的说法,或可就是那种行径。

请教了一下教地理的妻子,知资阳不是小地方,居四川盆地中偏西部,辖雁江、简阳、安岳、乐至四地。其历史悠久,是蜀人祖居之地,新中国开国元勋陈毅元帅出生地,也是川府重要的农业大市。上网详细搜索,果然人杰地灵。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四川资阳文联打电话,希望找一找了解荒草的人,我看到的那条信息起码说明荒草出生地就在资阳。最后找到的人是该市作协主席唐俊高。他在电话里冲我嚷,文坛奇冤啊,文坛奇冤!完后,又说,我给你介绍个人,他了解得最清楚。

他介绍的这个人叫王洪林,1964年生人,在资阳从事史志研修。我得到他的简介只有寥寥数字:中国作家、史家、文献学者。著书92种,已出版30本。在后来的交往中,我视他为巴蜀奇才。这不仅因他是文史双料作家、学识渊博,而且更他的独立思想、真性情和秉笔直书。

他白天没时间,我和他手机短信约定在网上用QQ详谈郭永江(荒草)。

他的网名很有趣,王豆瓜。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他的确是个极度认真的人。2008年3月28日晚,我早早打开电脑,他的头像已经在那里闪烁多时了。

谢天谢地谢人。那天晚上,我们聊到深夜。几个小时的时间,他给我解读了我先前关于“郭永江著《高玉宝》”的说法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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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十六期的《解放军画报》刊登的荒草帮助高玉宝修改文章的照片

 

 

经王洪林先生同意,我现将我们在QQ的部分内容公布如下。有删节和集中。

我在抵抗你,笔者网名,以下简称“我”。

王豆瓜,王洪林先生网名,以下简称“豆瓜”。

我:王老师,您很熟悉荒草?

豆瓜:直接见面没有,书信往来多年,直到他去世。

我:是啊,他若活到今天也有九十岁了吧?

豆瓜:他1993年1月4日去世,77岁,若到今天是92岁。

我:郭永江创作《高玉宝》,这种说法我在国内第一次听到。

豆瓜:跟荒草交流虽然是书信,但是资料长,详细,他1990年春开列个人著作,直接写:长篇小说《高玉宝》1-13章,郭永江著

我:《高玉宝》首版后记里,有一篇《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讲到只是帮助高玉宝修改,而且“那些生动感人的地方,是由于高玉宝同志的刻苦努力所创造出来的。。。”

豆瓜:那是当时服从组织需要,只能说是修改。创作一说,是荒草临终前给我的信件中正式提出来的。

豆瓜:1916年1月21日,郭永江生于资阳县大东街,字良成,笔名怀霜、荒草,1938年读大学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到延安,创作歌剧《张治国》反映八路军大生产运动,受到毛主席称赞。1951年郭永江赴朝鲜前线采访,两次负伤回国,次年任《解放军文艺》社副总编辑。全军为配合扫盲,树立战士学文化典型,让他帮助高玉宝修改自传。他觉得没法改,创作小说《高玉宝》前13章12万字,总政文化部文艺处与出版社约定,每版书必附荒草《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

我:可是后来的所有版本的《高玉宝》,都见不到荒草的那篇后记了。

豆瓜:一切都是为了需要。

1951年荒草奉命修改高玉宝自传,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宣传伟大的文艺战士,甚至帮助高玉宝整理在外面的讲演稿。1955年,幕后英雄荒草助推出版《高玉宝》,同时服从组织需要,吞下拔苗助长的苦果,把再创作宣称为辅导。1956年,荒草提前病退。而后来的政治形势变化,《高玉宝》更是成了重温解放史知底导航的驱邪良方。

我:《高玉宝》以自传的形式出版,里面反面人物都是真名真姓,对地主富农家庭和后代子女的黑色影响难以想象。

豆瓜:肯定是自传最合适,否则怎么能说明战士学文化立竿见影。

    我:那么荒草后来这么多年就一直默默无闻了吗?

豆瓜:当时《解放军文艺》,魏巍和荒草是副主编,可荒草刚到四十岁就因病退休,更惨的是具有世界声誉的《高玉宝》署名旁落他人。他1970年来资阳小住,不久迁居资中,1984年定居重庆。病中三十余年专攻旧体诗词。1988年我开始和他书信往来,1990年,我多次致函荒草,向他催讨等了两年的全部创作名录,他以残年衰力。在儿子郭一忠协助下,整理了自己60年全部书目,宣称长篇小说《高玉宝》前十三章是郭永江著。

我:《高玉宝》总共有十三章。荒草宣称长篇小说《高玉宝》的前十三章是郭永江著,大概也知道了高玉宝本人将近40年之后,于1991年又出版了《高玉宝续集》吧。

豆瓜:他和高玉宝的关系后来一直很疏漠。《半夜鸡叫》、《我要读书》等章节入选中小学课本,教育了几代人。我1977年上初中,《我要读书》读得哭,很快能背诵。《半夜鸡叫》我读得乐,周扒皮活该挨打。可直到1992年,我才知道那作者其实是资阳人。

我:荒草也算是20世纪中国文学的奇人了。

豆瓜:嗯,还是革命者。民初雁城,动荡不定,英杰辈出。大东街荒草郭永江及三弟郭治澄和密友姜度,同窗求学,一道革命,成为莫逆之交,成为资阳一带抗日救亡的学生先锋和革命文学青年。姜度早亡于1944年。荒草三弟治澄解放后曾任长江日报社社长,1985年猝死于心脏病。他们三个人,我在2002年出版的《中川资阳》都有过详细介绍。

我:荒草更详细的内容是哪些?

豆瓜:荒草临终前整理出近万余字的个人全部作品名录,其主要经历和创作内容我给概括如下---

    郭永江幼读古诗文,16岁作《雨中花·咏萤》词,下阙:“云天怅望,灯火如豆,悠悠洒遍绿洲。愿燃到此生油尽,月上镰钩。山雨频翻塞外,夜风又过南楼,连宵侵袭,梦魂飞向 ,岭北神游。”

1935年初中辍学,回寿民中学附小教书。20岁发表抒情诗《冲锋号》。后考入四川省立成都师范学校。1938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主编资阳县旅省同学会刊和校刊《抗战与教育》。

1939年春,参 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秋,考入四川大学教育系,继续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1940年4月离开川大,辗转成渝,10月到达延安,以创作戏剧、歌词为主,话剧《输血》《流动医疗队》在边区演出,写出第一部反映军队大生产运动的歌剧《张治国》,混声合唱《扫除法西斯》专场戏为中共七大演出。

1946年,郭永江任东北民主联军总政治部编辑科长,出版小说报告集《土地和枪》、歌曲集《为民主自由而战》,解放战争时期,他参加三下江南,解放四平及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和渡江战役,写了《焦家 岭围歼战》《靠山屯围歼战》等战地通讯, 1948年作《全国大反攻》随解放大军从东北唱到海南,为渡江战役作《江南好风光》。腰鼓舞调《战鼓歌》和霸王鞭调《打蒋鞭》,作为四野文 工团保留节目。

武汉解放,任中南军区文化部文艺科长,主编部队文艺丛书及《战士文艺》,著歌剧集《人民英雄》。1951年1月赴朝鲜前线采访,两次负伤后回国。发表战地通讯《朝鲜行》《在后方勤务部》《被乐观主义鼓舞的人》《美国英雄》及中篇小说《站起来的中国人》,开始创作长篇小说《高玉宝》。1952年调军委总政治部《解放军文艺》社任组长,继任副总编辑。在繁忙的编务中抽出精力创作《高玉宝》,完成前13章共12万字。为证明他的艰巨劳动, 总政文化部文艺处与出版社约定,每版书必附荒草《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该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译成20多种文字,包括少数民族和英日俄捷等文本,成为世界名著。部分章节收入课本或改编成戏剧、电影、连环 画,它的出版推动了工农兵学文化运动和群众创作热潮。他指导高玉宝修改小说的照片登上《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人民中国》《人民日报》及欧美报刊,他还在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和全国文联作协作如何修改《高玉宝》的报告,捷克斯洛伐克记者前来专访。

1956年病休,主攻旧体诗词。1970年入川,小住上西街休养,肾衰病逝重庆。临终前,写信给资阳文献学会,强调《高玉宝》是他的著作。

我:为之叹惋。所有的作品绑在一起,也没有一部《高玉宝》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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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上世纪50年代,总第十六期的《解放军画报》刊登高玉宝自传原稿第一页照片

     下图:总第十六期的《解放军画报》刊登文盲战士高玉宝经专业文艺工作者辅导写出《半夜鸡叫》的章节

 

 

豆瓜:荒草临终前在给我的信中说,详细证明《高玉宝》是他创作的材料待他儿子整理好后给我。我忙于写县志,没有去看他,谁知不长时间,讣告来了,我后悔莫及。

豆瓜:我给荒草写过一篇文章,叫《荒草托出高玉宝》,现在在网上也是可以搜索到的。我是个热血史家,换言之不合格历史学家,容易激动,写着写着,我哭起来。

我:那你后来见到荒草家人了吗?

豆瓜:我一直后悔没能面见荒草。我要是1992年去重庆见他多么好,我敢肯定做他资料助手,比他儿子更专业,更称他老人家的心,不然,他以革命大局为重,可谓忍辱负重了,我这个搞历史的外人要是去,也许还能多吐露点,那时他的病都很沉重了,而且90年代社会环境不一样了。

我:有道理,我不相信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成了铁幕。

豆瓜:荒草的儿子给我回过信,在最合适的时候把保存最详细的资料给我,结果一等也是十多年了,也许郭永江的家人还是有顾虑。我决定不等了,今年再忙也要去重庆找 “钢鞭”。

 我: 什么是钢鞭?       

豆瓜:铁定的证明材料。

豆瓜:事情过去53年了,应该说明真相。让工农兵学习脱盲包括歌颂新世界,做出拔苗助长的事情,动机是好的,但不能伪造历史。更有甚者,还有那么多人,多少年来藉此吃饭、升官、发财,可怜、可耻亦可恨。我是作家、学者,再不说话无异于隐匿历史真相,欺史之罪是最大的罪。

。。。。。

和豆瓜(四川史家王洪林)对话很痛快。

我同他还探讨了荒草对《高玉宝》一书的修改或者写作,是否属于“集体创作”的范畴。

集体创作是1940—1970年代流行于大陆中国的创作模式, “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三结合是其主要模式, “党委领导”、“工农兵业余作者”、“专业编辑人员”是其主要成员, 声势浩大的“集体打造”以阶级共性遮蔽个体的人性,以物质生产的普遍性取消文学生产的特殊性。这一创作模式,在后文革引起一些版权纠纷:一类是真实的创作者权益被覆盖、忽略,一类是意欲洗刷、撇清者借此逃遁、赖帐。

高玉宝的《高玉宝》显然是个例外,这是荒草手把手独家“辅导”出来的产品。

而荒草临终前向外界的最后告白,是他亲手拉开了一间“历史保密室”的门栓。

至于人们能在里面看到什么,四川文史专家王洪林(我的网友豆瓜先生)已经着手调研,相信他会是一个合格的解说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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